中秋纪事之圆与缺
2026 年 9 月 25 日,中秋。也是父亲走后的第二年。
一
今年的中秋,和父亲的两周年忌日,叠在了同一天。
两年前的那天,我人在北京,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准备着交流结束座谈会的发言稿,是哥哥,声音很平静。我抓起外套就往机场赶,最近一班飞南宁的航班,落地要两个多小时。我在飞机上坐立不安,关了手机又开,开了又关。后来才知道,飞机还在云层里穿的时候,他就已经走了。
我连最后一面,都没赶上。
母亲这十多年跟着我过,帮着带小孩。父亲走后,老屋就空了下来。这次中秋赶上他两周年,我们兄姐弟三个,约好了,都回。
二
哥哥在县里面,大嫂要值班,哥哥带着三个小孩先回来,大嫂在下午下班后自己开着一辆电车,也回了。我在南边的另一城市,四口人,我和爱人带着两个小的,一辆五座小汽车塞得满满当当。姐姐还没成家,一个人,坐高铁回来。母亲也跟着我的车一起回——毕竟是他两周年,她说什么都要回来安排好香火,不能等。
三个地方,三辆车,最后都约在了老屋同一张桌子上。
堂屋还是那个堂屋。大堂门口前的瓷砖是当年父亲亲自贴的,许多已经裂开了,是大堂前面地坪下沉扯裂的,妈妈一直说要修,一忙就拖到了现在。饭桌是父亲当年自己去买的,靠近角落的那个位置以前总是锃亮,现在盖着一层灰尘。以前这张桌子边坐的人最多——父亲坐靠近角落的位置,母亲坐他对面,我们仨挤两旁,孩子爬在椅子上。父亲在的时候,他就往饭桌一坐,也不怎么说话,只是不停地给我们夹菜、倒酒、添饭。
他走后,那个位置,空着。母亲也不再坐到桌上了(节日她选择了吃素),即使上桌也是挑靠边的位置坐,话挺多,总是叫我们夹菜吃,眼神时不时往那个空位上飘。
今年谁也没去坐那个位置。菜是我姐掌勺的,还是那几样:炒鸡肉、油焖大虾、扁豆炒鱿鱼干等。今年带了几盒月饼回来,但是谁也没有去切开,也没吃,不知为何。孩子们在院里追来追去,电视机开着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们大人围着桌子吃饭,我们仨许是默契,谁也没喝酒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——聊孩子的学习,聊今年的龙眼结得多还是少,聊到老屋修缮,妈妈说今年农历十月份一定回来修。母亲吃素,扒了两口饭,就放下筷子,说吃不下了,先坐一会儿。
饭桌上很热闹。或者说,努力在热闹。
三
母亲进里屋后,又坐了没一会儿,我哥看了看表。
大侄女说约了同学朋友,嫂子先起了身。我哥跟着站起来,说该走了。姐姐说外面的房子要修空调,也跟着走了。
我送他们到院门口。两辆车先后发动,车灯在土路上晃了两下,拐过一个弯,就听不见了。
我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九月的夜已经凉了,远处还有别人家放烟花,闷闷地响一声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
四
回到屋里,我才发觉安静。
刚才那么一大家子——六个大人,五个孩子,筷子碰碗的声音、孩子哭的声音、电视里的歌声、我哥笑骂的声音——忽然之间,全没了。桌上杯盘还没收,茶杯里的茶,还温着。里屋传来母亲很轻的呼吸,或者只是一声叹气,分不清。
我在父亲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,坐了下来。
就是在那个瞬间我才明白过来:这个家之所以还像个家,是因为他在。他在的时候,我们三个再忙,到了日子总知道要往哪儿赶;他在的时候,这张桌子摆上菜,就有个主心骨坐在那儿,我们围着他,就觉得自己还是孩子。如今他不在了,母亲跟着我过,老屋一年比一年空。我们回来,更像是三家人借着一个节日和一个忌日,礼节性地聚一聚,吃完饭,各自散去,谁也没有理由多留。
往日喧闹的一家子,忽然安静了下来。不是因为人走了——以前他在的时候,我们大多也是吃完就走,可那个屋子是暖的。因为知道第二天他还在,年还在,节还在,这个家就还在。
现在,不是了。
五
我端着杯子,走到院子里,在门口的横凳子上坐着,望着眼前当年父亲种的荔枝树、龙眼树,偶尔也抬头看月亮。
月亮出来了。又大又圆,低低地悬在对面山头上,亮得不像话,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下了一层薄霜。屋角的肉桂树的影子清清楚楚落在地上,连叶脉都数得出来。
天上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
可人,却少了一个。
我在院门口里坐了很久。想起小时候每到中秋,父亲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,切两个月饼、摆上水果和香火来贡月亮,然后再给我们仨分月饼吃,一人一瓣。他自己舍不得吃,就看着我们吃,说"你们吃,我不爱甜的"。想起两年前那班没赶上的飞机——我甚至不知道,他最后那一刻,有没有找我。
两年了。我好像,还是没习惯。
六
今夜的月是圆的,桌上的月饼是圆的,柚子是圆的,连孩子画在纸上的月亮都是圆的。
可这个家,缺了一角。
我知道这缺的一角,这辈子补不回来了。以后每一个中秋,我们大概都会回来,都会围坐在这张桌子旁,都会在那个空位置上摆一副碗筷,都会多摆一双筷子。我们会继续假装,他只是去里屋抽烟了,一会儿就出来。
月亮每年都圆。
只是看月亮的人,再也凑不齐了。
写于 2026 年中秋夜,老屋灯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