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似乎总以十年为一个节点,悄悄把命运翻到下一页。而我的故事,许多重要的转折,都落在秋天。

四十不惑之季秋往事

1986年,我出生在县人民医院。我是剖腹产出生,手术过程并不顺利,妈妈大出血一度危及生命。后来听妈妈说起,当时情况紧急,爸爸独自守在走廊里,焦急地等待着。我顺利来到这个世界,妈妈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。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,住院费来之不易,是外婆家的亲戚们你一点我一点,东拼西凑才凑起来的。

很多年以后,我才慢慢读懂这份“艰难”。一个新生命的到来,背后是母亲在生死边缘的挣扎,是亲人们咬紧牙关的支撑。我这一生,从起点开始,就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恩情。

1996年,我十岁。这一年,我从老家搬到了一个当时觉得挺遥远的乡镇,一个老旧国有企业的平房生活区,但终究是从农村到了城镇,算是离开了农村。

对于小孩子来说,城镇最直观的改变,这个老式国企有着自己的学校、医院等,总算是生活更稳定了,学习条件也更好了,交通也方便了。更重要的是,餐桌上的日子渐渐宽裕起来,不再像过去那样紧巴。我印象最深的是,到了城镇以后,可以经常吃到肉了。

现在听起来,这像是一件很小的事。但在那个年纪,一顿有肉的饭菜,几乎就是幸福本身。它不只是味觉上的满足,更意味着家里的日子正在慢慢变好,意味着父母的辛苦有了回报,意味着我们这一代人有机会离开土地,走向更开阔的地方。

2006年,我二十岁。这一年,我高中毕业,考上了大学。虽然不是什么好的大学,但我哥、姐和我,都考上了大学,一门三个大学生,在当时也算是一段佳话,足够那时的父母骄傲一阵子了。

从小县城到城市里的大学,不只是空间距离的改变,更是人生路径的改变。我还记得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心情,有兴奋,有茫然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压力。父母没有读过太多书,却一直坚持让我们读书、读好书。他们未必能讲清楚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大道理,但他们知道,只有读书,我才有可能走出原来的生活。

二十岁的秋天,我背着行囊走进大学校园。风吹过操场和教学楼,一切都是新的。我知道,自己身后站着整个家庭的期待。

2016年,我三十岁。这一年,我被提拔为县支行的副行长,算是个小领导了。

三十岁,在职场上已经不算年轻。我从基层做起,一笔业务、一次汇报、一个项目地积累,终于走到了管理岗位。接到任命那天,我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狂喜,反而多了几分清醒:职位越高,责任越重;别人看的是你的头衔,但真正支撑你的,是过去那些无人看见的深夜、压力和坚持。

也是在这一年,我更加明白,所谓成长,并不是变得越来越强,而是越来越能承担。

2026年9月,我接近四十岁,一年之前来到了省城工作。

省城的秋天,比县城更繁华,也更冷清。街道宽阔,高楼林立,夜晚灯火通明。我每天穿行其中,处理工作,应对压力,像这座城市里许多普通的中年人一样,努力站稳脚跟。

四十岁将至,我常常在深夜停下来回望。从县人民医院的那个秋天,到十岁那年进城,二十岁上大学,三十岁走上管理岗位,再到四十岁前夕在省城落脚,我的人生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得并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很扎实。

然而,命运总有遗憾。

两年前的9月,父亲病重离世。那时候我还在北京,在总行机关交流工作,还差几天即将结束返回,但紧赶慢赶,终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

这件事像一根隐藏的刺,在某个深夜、某个节日、某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,会隐隐作痛。我后来常常想,人到中年,原来最大的遗憾,不一定是钱没赚到、官没做成,而是有些亲人,一旦错过,就再也没有机会。

父亲离开以后,我对“季秋”有了更深的理解。秋天不只是收获,也意味着告别。树叶黄了,会落;稻子熟了,会收;有些人走了,就再也回不来。

但生活并不会因为遗憾而停止。

站在四十岁的门口,我仍然会想起母亲当年在医院里的挣扎,想起亲戚们凑起来的住院费,想起十岁那年餐桌上的肉香,想起二十岁走进大学的激动,想起三十岁第一次承担管理责任的紧张,也想起父亲离开时,我隔着千里山水的无力。

这些往事,像一季又一季的秋天,叠在我的生命里。它们让我知道,今天的我,并不是凭空而来。我的每一份从容,都来自过去的艰难;我的每一点收获,都来自亲人的托举和自己的坚持。

四十岁以后,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急着证明自己。我更珍惜健康,珍惜家人,珍惜那些还能握在手里的平凡日子。

下一个十年,会怎样?

我不知道。但我希望自己仍然保持学习的能力,保持对家人的耐心,保持在困境中重新站起来的勇气。我希望下一个季秋到来时,我不仅能收获事业的稳定,也能收获内心的安宁;不仅能走得更远,也能记得来时的路。

季秋已至,往事随风。

而我,仍在继续向前。